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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悅愣了一瞬,她遙遙記得自己對於這次下墓的期盼,沒有率先考慮到危險,反而更多的是因爲刺激產生的興奮。

2020 年 11 月 6 日By 0 Comments

“其實我很久都沒有潛水了。”俞悅從躺椅上坐起來,泳衣修飾出她略顯單薄的身材。她把毛巾遞給阿慎。

阿慎從泳池裏上來,接過俞悅手裏的毛巾,“如果我說我不希望你下墓呢?”

“我從前沒跟着你下過什麼墓,所以每次你去探墓回來,我都覺得跟你有距離。所以我經常想,要是我有機會跟你一起下墓就好了。”俞悅抿嘴笑道,“以前都是你保護我,這次換我保護你。”

“大言不慚。”阿慎看着俞悅笑道。這幾個月和俞悅相處下來,他逐漸覺得,俞悅就是他名正言順的未婚妻。從最初的心理格外的牴觸到現在自然相處,最讓阿慎覺得意外的,是他越來越像別人口中所說的阿慎了。想到這裏,他嘴角再一次漾起笑容。

俞悅聳聳肩,調皮道,“你覺得,你的潛水可以勝過我嗎?到時候還指不定誰幫誰呢。”說完嘟起嘴扭頭假裝不看阿慎。

“好了。”阿慎摟過俞悅的肩膀,“其實說真的,我真不希望你一起去,你說那海底,要跑不能跑,要跳不能跳,只能靠遊的。”

“這次你可千萬不要阻止我,你有沒有覺得,如果這一次的墓我們不下,會成爲一輩子的遺憾麼?”俞悅從阿慎的臂彎裏揚起頭,看着阿慎的眼睛,繼續說道,“我總覺得,那個墓裏有我們要的答案,至於是什麼,我也說不清楚。你別說我神神叨叨,你失蹤那天到後倆我見到端木龍,再到後來我開始寫《仙境迷蹤》專欄,反而越來越相信感覺了……”

俞悅想到自己和阿慎曾經有的這麼一段交流,她呼吸到海上腥甜的海水味,滿目碧藍,海天交界的白線明亮起來,心裏的較勁釋懷開了,像是原本被掐住的地方被鬆開,她渾身輕鬆起來,“對,瑪依莎,不管我們爲什麼要下這個墓,我們都已經來了。”俞悅拉起瑪依莎的手,“還記得你爺爺嗎?你們家族揹負了這個祕密幾千年,這期間有誰懷疑過嗎?”

“對嘛,很多事情確實不需要那麼多的理由,唯一的理由就是想做,就是了。”老蔣抓住這個機會,說道。他正替撲克臉犯愁,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突如其來的難題。

衆人輕鬆下來。只有撲克臉眉頭微微緊皺,嘴脣閉地很緊,渾身上下都緊繃不已。原本老蔣以爲撲克臉還沉浸在剛纔瑪依莎的問題裏不能自拔,只聽撲克臉以極低的聲音說道,“到了。”他的聲音飄忽不已,卻堅定無比,像是在念咒語一樣,讓人渾身戰慄。

“你說什麼?”老蔣搖搖撲克臉的手臂。撲克臉慢慢擡起頭,眼神黯淡無光,像是沒有生命的死屍般,機械地張開嘴,發出幾個簡單的音節,“就是這裏。”

“你怎麼了?”老蔣搖搖撲克臉的手臂,他還沒見撲克臉像這個樣子過。好像整個靈魂都從身體裏被抽離了一樣,他不禁想,難道這裏真的對撲克臉有這麼大的影響?

其他人只聽到撲克臉的聲音,沒留意到撲克臉的反常,驚恐地環顧四周,“什麼就是這裏嗎?”

“這裏什麼都沒有……”瑪依莎首先說道,和平常海面一樣啊。

“當然什麼都沒有,難道老遠樹個碑,讓你知道這裏是那個海底墓?”阿慎再一次毒蛇道。

俞悅只好對瑪依莎投去抱歉的眼光。

卓凡奔到船艙,讓開船的人把船停下,拿了定位儀過來,邊校對定位儀邊說“沒錯,這裏距離東南海交界只有兩公里了。”卓凡緊張地環顧四周,呼吸不由得加重,“我們就在那個墓的上方嗎?爲什麼我什麼都感覺不到……”他看看撲克臉,“他是怎麼知道的?”

老蔣假裝沒有聽到卓凡的問題,以撲克臉不舒服爲由轉移開話題,“撲克臉好像不是很舒服,對了,船有沒有什麼異常?你之前說過,你下海的時候,船失靈了。”

卓凡果然沒有再繼續追究撲克臉,思考起老蔣的問題來,“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,那天下了很大的暴風雨,我們船上的所有儀器都失靈了。”

“那是因爲地磁場的原因。”傳來了撲克臉的聲音,撲克臉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,只是眼睛裏依舊沒多少神采。老蔣察覺到撲克臉身體有異,又不能當衆問他,只好暫時保持平靜。

“地球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磁場,南北兩極附近分別是地磁場的兩極。怎麼又說因爲地磁場導致的?”卓凡不理解。

“你有沒有聽過,鴿子的飛行就是靠感應地磁場來辨別方向的,所以即使長途飛行,鴿子也不會迷失方向?”撲克臉說道,聲音有氣無力。

“嗯,那這又能說明什麼?”

“前不久,有實驗人員發現,鴿子飛行的時候,會繞開一些地方。實驗人員之後懷疑那些地方的地磁場紊亂,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麼?”俞悅聽地入了迷,她已經很久沒聽到這麼吸引她的知識的解說了。

撲克臉看看俞悅,眼睛裏一閃而過的神采,他嘴角不動聲色地上揚,“只是,當這些實驗人員想用儀器去探測這些區域的地磁場的時候,發現這裏的地磁場根本沒有任何問題。”

“怎麼會這樣……”俞悅失望地感嘆。突然,她說道,“地磁場的改變會不會是週期性的?”

撲克臉和老蔣對視一眼,說道,“只是,這些實驗人員沒有再做進一步探究,結果不得而知。”

從撲克臉的這個眼神裏,老蔣好像明白了什麼。地磁場的差異並不是穩定的,它會隨着時間改變,在特定的時間表現出穩定的異變。

“你爺爺當時一定是發現了這個,所以才設定的禁海日吧……”當太陽漸漸偏西,柔和的橘色夕陽光灑在海面上,海面上溫和的波光粼粼。撲克臉望着無盡海上,那一點一點小小的漁船說道。

“是啊,現在終於理解了。過了今天,舟山的漁民又可以捕魚了……”

撲克臉感覺到的不同的地磁場在慢慢減弱,他微微皺了皺眉,這隻有他一人可以感受到的微弱的地磁場,像是一個咒語,在召喚他,要儘快離開這個世界。 撲克臉率先換上潛水裝備,發泡橡膠順滑的質感在撲克臉粗糙褶皺的皮膚上劃過,衣服上的一絲涼意沁進他的皮膚。貼身的潛水服勾勒出撲克臉頎長瘦弱的身材。

老蔣的潛水服是加大號的,他好不容易把自己塞進去,已經累的滿頭大汗。正巧阿慎進來,見到這一幕,不由地抿嘴笑,說道,“這麼有彈性的潛水服都包裹不了你,看來你這個幫主平時當地還真蠻愜意的。”

老蔣本來心裏就煩躁,聽阿慎一說話,不禁火不打一處來,抄起手邊的東西就朝阿慎扔過去。嘴裏還罵了句,“流氓!”

阿慎“哎喲”一聲,險些沒有避開老蔣扔過來的東西,那東西哐噹一聲,砸在鋼化玻璃門上,叮叮噹噹地掉在地上。

“怎麼了?”俞悅聞聲匆匆趕進來,她剛換好潛水服,深藍色的潛水服在她身上,顯現出她雖然瘦但依舊凹凸有致的身材。撲克臉愣了一瞬,走到門邊,說了句,“沒事,東西掉了。”他在俞悅旁邊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東西,舉起來打開,對着老蔣,“別亂丟。”原來那個小鐵盒子裏面放着的,是前不久老蔣送給撲克臉的玉鎖。

老蔣知道自己一時衝動,不禁懊悔,又看到阿慎一點都不在乎的樣子,白了他一眼後終於把差點爆發的脾氣壓制下來。讓他覺得奇怪的是,他並沒有覺得對阿慎的話有多生氣,偏偏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。

他伸手接過裝着那把白玉鎖的小鐵盒子,對撲克臉說,“這盒子不錯,挺精緻。”

“我找人看過了,你這把鎖是由玉做成的。玉的成色很好,你送我太可惜了,還是還給你吧。”撲克臉遠遠地把盒子拋給老蔣,老蔣順當地接住,走過來重新把盒子塞到撲克臉手裏,“既然送你了,就沒有收回來的道理。要所有人跟你一樣,我這幫主也別當了。”

“得意。”阿慎在一邊吐槽。撲克臉對阿慎沒有不滿,只是從第一眼見到他,就發覺,這個阿慎的性格和自己的完全不同,但是隨着時間過去,他在愉悅身邊的時候,已經越來越像自己。

想到這裏,撲克臉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一樣的難受,恨不能呼吸過來。他慶幸自己戴着人皮面具,別人看不出他真實的表情,現在他一定難受地面目猙獰,臉色蒼白。他微微撇開頭,留給並排站着的俞悅和阿慎一個鬢角的剪影。幾分鐘像幾天一樣漫長,胸口的疼痛像一條千足蟲在他身體裏遊走蔓延,死死地用長滿尖鉤的腳鉤抓他的五臟六腑。疼痛來得快去的也快,當他緩緩擡起頭,面對像他投來疑惑視線的老蔣,嘴脣蒼白地微微顫抖。可是這時候,他看到了——越過老蔣肩膀射過來的微弱卻溫柔的光芒。太陽正在一點一點從海平面升起,遼闊無邊的海平面上,被陽光染得紅橙色一片,閃着金光,從極遠極遠的天盡頭暈過來。旭日像一輪紅色的圓盤,沒有猙獰有力的光照,只有溫柔如母親手掌般的撫慰。

撲克臉覺得胸口一陣暖意,暖意驟然上升,噗地吐出一口鮮血。

不經意間,俞悅撲過去,扶住了撲克臉倒下的身體,隔着薄薄的潛水服,身體與身體熟悉的觸感讓俞悅愣了一下。

“怎麼了?”老蔣和阿慎同時撲過來,老蔣把撲克臉從俞悅手臂中挪開,和阿慎一起把撲克臉扶上牀。俞悅卻怔在地上一動不動。只短暫的一瞬,手心手臂和皮膚溫度的傳遞,莫名地讓她想起,遙遠記憶裏,她和阿慎並排而立,手臂不經意間觸碰,皮膚的柔軟溫度。

“俞悅悅!俞悅!”她隱隱聽到有人叫她。她從記憶的碎片中擡起頭,目光渙散。

“去把撲克臉包裏的藥拿過來。”老蔣在牀頭喊道。

俞悅如夢初醒,見到老蔣着急的眼神,不禁嚇了一跳,老蔣的表情除了着急還帶着憤怒。他在憤怒什麼?俞悅迷惑着在撲克臉揹包裏翻找。

“在外面的口袋。”老蔣的聲音再一次傳來。

“哦。”俞悅把手伸進揹包的外層口袋,掏出一個小白瓶子,她匆匆看了一眼,沒有標籤。“是這個嗎?”

老蔣接過,顫抖着倒出兩枚小小的血紅色藥片,塞到撲克臉嘴裏。

“別擔心。”阿慎見俞悅從剛纔起就魂不守舍的樣子,走過來,搭住她的肩膀,試圖安慰她。

俞悅本能地往旁邊走開一步,避開阿慎。直到這一步邁出,俞悅才驚覺,自己身體的反應。她看着阿慎,她從阿慎的眼裏看不到任何表情,只有他面對窗外的陽光,清澈透明的光亮。

太陽已經完全升起,和暖地照在船艙的地板上,地板處處斑駁,在地板的某處,撲克臉吐出的鮮血漸漸幹凝成暗紅色的印記,滲進木質地板的紋理。

撲克臉的驟然昏迷讓他們不得不推遲了下海計劃。老蔣一直沒有離開,他察覺到,撲克臉這次的昏睡和以前的不同,從前的昏睡僅僅是昏睡,這一次,從撲克臉睡夢裏時不時的夢囈,老蔣知道,他睡得更加深沉,並且這種深沉,還伴隨着身體的疼痛。

“我睡了多久?”撲克臉還沒有完全醒過來,他微睜開眼睛,光線射進他的眼睛,他感覺刺眼。擡手擋在額頭上,迷迷糊糊地問老蔣。

“一天。”老蔣看看窗外,夕陽已經幾乎沒入海平線。

“嗯。”撲克臉重新閉上眼睛,用極低的略帶沮喪的聲音說道,“明天再下吧。”

“嗯。”老蔣想起身離開,身體卻不聽使喚,原來坐的久了,身體僵硬。他苦笑,索性問出了心裏一直盤算的問題,“你的身體還好嗎?”這個問題,老蔣在心裏繁複衡量,他真正想問的是,“你的身體還能下墓嗎?”然而,多年的瞭解讓老蔣放棄了,撲克臉絕對不是那個會因爲身體原因就放棄想要做的事情的人,即使後天就要死,他也會下這個墓。老蔣唯一可以問的,就是,“你的身體還好嗎?”

“沒關係。”撲克臉轉身過來,“這裏就是我要找的地方,地磁場的異變讓我的身體也跟着產生這麼強烈的反應。”撲克臉喘了口氣,說道,“我一定要下去看看。”

不出所料的回答,老蔣沒再說什麼,稍稍活動了一下雙腿,起身離開。

當晚,卓凡和瑪依莎來看過撲克臉,阿慎也趁老蔣離開後來了一小會兒,然後離開了。只有俞悅,沒有出現,卻是一夜沒睡。

入夜後,俞悅聽着窗外風聲漸起,船體顛簸起來,原本沒有睡意的她更是一點也睡不着了。她起身披了一件毛衣就往外面走。初春的海上依舊冷風瑟瑟,寒氣像是從她每個毛孔裏鑽進來,她打了個哆嗦,依舊往甲板上走。

甲板上的風很大,迎面吹來,吹地俞悅的頭髮使勁往後揚。她用手梳了梳自己的頭髮,自從阿慎飛機失事之後,她就沒有理過發,半年多的時間,頭髮由原來的齊肩短髮,長到了長髮。海上很黑,分辨不出海和天,擡頭也沒有星空,只有濃黑密佈的烏雲,翻滾着壓下來。

“要下雨了。”身後傳來略帶沙啞的聲音。

俞悅辨別出了那聲音,她勉強擠出笑容,回頭看着從黑暗裏走來的撲克臉。

撲克臉裹緊了長長的羽絨服,從船艙那頭走來,臉上不帶任何表情地看着俞悅,又看看天。“應該是場很大的暴風雨。”

“我們可以安然度過嗎?”俞悅心裏平靜,此時的她一點也不覺得害怕,這連她自己也感覺到詫異。

“會的,這艘船原來是船廠生產給德國船用公司的,無論是設計還是裝備,都是一流的,這樣的海上風暴,不成問題。”撲克臉遲疑了一瞬,說道,“這艘船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,名叫鯨魚號。”

“鯨魚號,是海里的那個鯨魚嗎?”俞悅微微笑道。“這個船用公司還真浪漫。”

“浪漫的是船用公司的老闆,聽說,他很愛他的妻子,曾經答應她要帶她出海看鯨魚,可是生意上太忙了,根本抽不出時間。就這樣過了一年又一年,後來有那麼一天,他的妻子車禍去世了。他才發現自己在忙碌裏錯過了這麼多……”

“原來這艘鯨魚號,竟然是他送給亡妻的禮物。”俞悅回頭看着這艘船。當初阿慎訂下這艘船的時候,她曾經反對過,這艘船太過豪華,根本不適合這次危險的出行。而現在,當她看到整個船體,在滾滾烏雲下反射着幽暗冷豔的光,像是海里的鯨魚,無聲地前行。她竟對這次出海打從心裏產生了敬畏,也對這艘船,產生了別樣的情愫。她把飄飛到耳邊的髮絲別過耳後,說道,“你知道嗎?以前阿慎也是整天整天的忙,我們幾乎沒有時間在一起。不過老天對我比對那個老闆好多了,至少現在,阿慎天天都陪在我身邊。”

撲克臉心猛地一緊,他心裏深藏的懊悔和歉疚無法說出口,只能藉由這艘船的故事來表達。只不過,再怎麼說,愉悅身邊,已經不是他了。俞悅口中說的現在,只是過去自然的延續,沒有對過去的糾結,只有對現在的慶幸。他又怎麼能夠忍心打碎她的美夢。

撲克臉脫下身上的羽絨服,披到俞悅肩頭。

海風夾雜着撲克臉身上的氣息,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氣味。當俞悅多年後回憶起來,閉上眼睛,似乎仍然可以聞到,當晚,海風夾雜着撲克臉身上淡淡的香氣。

風聲遠了。

當俞悅回神過來,撲克臉已經不在了。她心裏的悵惘沒來由地涌上來。海風更盛,海水翻涌。俞悅裹緊撲克臉的羽絨服,羽絨服上殘留着撲克臉微弱的溫度,她竟覺得有些懷念和眷戀。再一次將羽絨服裹得更緊,往回走去。

一夜無話。

第二天,天氣一場惡劣。狂風大作,夾雜着豆大的雨滴,噼裏啪啦打在鋼化玻璃上,如同老天在向這出海的人發泄心裏的怨恨。所有人聚集到撲克臉的房間,小小的房間裏頓時變得非常溫暖。撲克臉已經換好潛水服,外面套了俞悅剛送還回來的羽絨服,坐在牀邊的沙發裏。

其他人或坐或站,面帶愁容。

“天氣這麼差,你們還要下海嗎?”卓凡忍不住首先問道,透着擔心。

老蔣巴不得天氣一直這麼惡劣,他們或許可以因此打道回府。想到這裏,他看看撲克臉已經換好的衣服,嘆了口氣,對卓凡說道,“海面天氣惡劣,但海底卻很平靜。”

“可是你們要怎麼才能潛下去?”卓凡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,他剛說完,幾乎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“我先下去。把繩子牽引下去,如果你們要下海,就順着繩子下來。”

“你知道這有多危險?”卓凡爲撲克臉執意在這麼惡劣的天氣下海感到不可思議,“說不定這暴風雨很快就停了。”

撲克臉搖搖頭,眼神裏盡是擔憂,“出海之前,我聽過預報,這次的風暴不會那麼快結束,最少要持續一週。”

卓凡不說話了,他知道一週意味着什麼。他們只准備了一週的食物和水。

“那你爲什麼不早點說?”阿慎責備道,“你這是要拖着所有人跟你送死嗎?”

“你什麼意思?”老蔣反駁,老蔣知道撲克臉着急的原因。在這個不屬於他的世界,他的身體在衰退,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。“如果你們不願意下海,就我和撲克臉下。在船上很安全。”

“是啊,幸好我準備了一條大船,不然我們都要死在這裏了。”阿慎不依不撓。

“是啊,多謝你!”老蔣越發沒有好氣,撲克臉的不學無術和肆無忌憚,早就已經讓老蔣厭煩至極,“你以爲你怎麼可以借到這條船,還不是因爲……”

“老蔣,別說了。”撲克臉輕聲制止。他低着頭,慢慢說道,“因爲我身體的原因,讓大家冒險了,很抱歉。”他擡起頭,看着俞悅說道,“你和阿慎就留在船上吧,我和老蔣下海。”撲克臉說完,朝老蔣點點頭,取過放在角落的揹包,就往門外走。 “你故意的?”老蔣擔憂地看着站在船桅邊整裝的撲克臉。

撲克臉戴着面具,更是一點表情也沒有,自顧自把纏繞的繩索解開。漫天狂風大作,暴風雨豆大的雨滴打在他們身上,耳邊盡是雨水噼啪聲,老蔣的聲音消散在風雨裏。

“你是故意的?!”老蔣放聲大喊,混亂中抹抹臉上的雨水,一把把撲克臉拉到檐下。“你明明知道這樣的天氣不能下海。”老蔣願意在衆人面前力挺撲克臉,私下裏卻要對自己的想法負責,和撲克臉要一個理由。

可是撲克臉像是根本不打算給出這個理由,來讓老蔣心安。就連撲克臉也對自己的行爲感到困惑,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在異變磁場下堅持不了多久,或許剛下海就不行了,也或許可以堅持到上岸。現在暫時離開,纔是對所有人都好的抉擇。只是撲克臉不能離開,他的身體即使承受痛苦,這樣的痛苦依舊提醒着他,他距離他的答案很近,只要他向海底游下去,就可以得到解決這一切混亂的辦法。

“是因爲俞悅嗎?”老蔣平靜地說,正中撲克臉的另一層心事。“她是不是已經有點懷疑了?”所以你纔要表現地這麼不像阿慎。

從前的阿慎,一切以大局爲重,不會做出這麼瘋狂的不顧後果的舉動。可是現在,他顧不得這麼多。

“我不是阿慎。”撲克臉冷冷地低聲說,雨水在他臉上流下,至始至終他都沒有伸手將臉上的雨水擦乾,臉上生冷平滑的觸感只會讓他更加厭惡此刻的自己。

呆立很久,老蔣嘆了口氣,還想說什麼但終究沒說,只說了簡單的兩個字“走吧。”隨後撿起甲板上的繩索,將繩索的一段系在自己腰部,“我先下,然後你順着繩索下來。”說完,走到船邊做熱身。

撲克臉現在是進退無路,按照他的性格,他原本應該和衆人暫且離開,再挑個時間下海。可是一時衝動在俞悅面前做出這樣的舉動,無論如何都只能硬着頭皮下海。唯一需要祈禱的,是海底下風平浪靜。

風颳的更猛烈了,打在船艙玻璃上,發出嗚嗚的恐怖的風聲。 灼灼桃花燼如霜 雲層在頭頂瘋狂翻卷碰撞,轟隆轟隆聲不絕於耳。一道猩紅色的閃電如利劍般刺破厚重的雲層,劈向海面。

噼啪!俞悅從船艙裏走出來,左右看看,都沒有看到撲克臉和老蔣的身影。她也不知道,自己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跟出來,明明自己對撲克臉並不熟悉,心裏卻很是在意撲克臉的情緒,也許是擔心他的身體,也許是對他能夠用這樣的方式阻止阿慎下海表示感激,也許……是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的原因。她沿着船艙外的廊檐下往前走,雨越下越大,廊檐下早就被雨水打溼。船體在翻騰的海浪裏顛簸不已,她走地急了,一個趔趄,差點摔倒。

我在神話世界跑龍套 好不容易抓住窗臺的扶手站穩了,卻聽到一個聲音,“你是故意的?”老蔣的聲音,帶着憤怒。

他在生氣什麼?俞悅心想着停下了腳步。仔細聽着。

空氣裏除了風聲雨聲再也沒有其他聲音了,俞悅扶住窗臺的手指漸漸用力,雨水溼滑的觸感在她指尖冷冽地蔓延。終於,她聽到了下一個聲音,“是因爲俞悅嗎?”

因爲我?什麼意思?俞悅腦袋轟地一聲,霎時間心亂如麻,根本來不及思考就聽到下一句話。

“她是不是已經有點懷疑了?”

除了風雨聲還是風雨聲。

“我不是阿慎。”

她聽不到任何聲音了,她站在廊檐下,像一尊雕像,不能思考。腦海裏纏繞着老蔣的這幾句話,像藤蔓植物一樣,在她腦海裏瘋狂蔓延生長,生長到她腦海的每一個縫隙,覆蓋了她所有記憶。

俞悅轉過僵硬的身體,慢慢往回走。雨下地更大起來,打在她一邊的肩膀上,身體幾乎涼透了。

“怎麼回事?”瑪依莎看到俞悅愣愣的回來了,站在門口一動不動,半個身體都被打溼,雨水順着頭髮滴在她臉頰。“怎麼出去一會就溼成這樣?”瑪依莎趕忙取過毛巾來幫俞悅擦乾。

“阿慎呢?”俞悅機械地問,她指尖微蜷,渾身上下只有手指有一點知覺。

“他和卓凡回自己房間了,說是反正接下來也沒事做。”瑪依莎一邊幫俞悅擦乾一邊把頭往門外探了探,“他們真的下海了?”

俞悅勉強嗯了一聲。

“這麼大風大雨的,那麼危險,也不知道撲克臉爲什麼一定要下。”瑪依莎嘆了口氣,“我一直覺得,撲克臉是很有大局意識的人,怎麼這次這麼衝動。”

瑪依莎的話伴隨着窗外轟隆隆的雷聲打在俞悅心頭,她渾身一顫,險些站不穩。

“你沒事吧。”瑪依莎扶住俞悅,察覺到俞悅整個人都不對,臉色蒼白,眼神暗淡。她有點害怕,連喊兩聲俞悅的名字俞悅也再沒有反應。她覺得不好,把俞悅扶到椅子上坐下,緊張地叮囑了兩句讓她等一會兒,自己就跑到阿慎處。

俞悅整個身體的力氣像是被抽離了,迷迷糊糊也不知道坐了多久,清醒過來的時候,耳邊依舊迴盪着老蔣和撲克臉的對話。撲克臉的聲音略帶沙啞,卻讓俞悅覺得有些熟悉,在嘈雜的雨聲裏,傳來的撲克臉的聲音……俞悅反反覆覆地回憶撲克臉說的那句話,夾雜着雨聲傳到她耳朵裏的那句話,雨滴噠噠噠噠急促的聲音慢慢地敲開了她記憶深處緊閉的門。

“阿慎……”她渾身一顫,立刻清醒過來。

瑪依莎急急忙忙地找到阿慎,阿慎正躺在牀上,翹起二郎腿,閉目琢磨着什麼。突然聽到瑪依莎叫他,被嚇了一跳。“叫什麼,被你嚇死。”

瑪依莎跑地上氣不接下氣,根本顧不上休息,只微微喘了幾口氣,就立刻拖着阿慎往外走。

“怎麼了?你這麼直接地闖進男人的房間,又這麼直接地抓着我的手,這樣好嗎?”

“別說了,俞悅不對勁。”瑪依莎不容阿慎再跟她嬉皮笑臉地開玩笑,直截了當地說。

“什麼不對勁,剛纔不是還好好的?”聽到這裏,也不用瑪依莎拖了,他徑直往瑪依莎房間裏來。

“人呢?”阿慎站在門口,環顧房間一週,奇怪地回頭看氣喘吁吁跑回來的瑪依莎。

“就在房間裏啊。”瑪依莎衝到房門口,指着椅子說道。這才發現房間裏已經空無一人。一切維持原狀,像是俞悅根本就沒有來過。

“我去她房間看看。”阿慎還沒說完就跑開了。瑪依莎楞了一下也跟在阿慎後頭。俞悅的房間在瑪依莎隔壁的隔壁,中間是卓凡的房間。瑪依莎路過卓凡房間的時候,卓凡剛從門口出來。瑪依莎急切的神情讓卓凡覺得很奇怪,“怎麼了?”

“俞悅不見了。”

卓凡吃了一驚,跟着瑪依莎來到俞悅房門口,推開門,見阿慎掃視了一圈房間,走到牀頭的行李箱上,左看看右看看,像是在找什麼。他逐漸把尋找的範圍擴大到整個房間,繞着房間仔仔細細地找。

“你在找什麼?”瑪依莎忍不住問。

這時候,阿慎把俞悅角落裏的行李箱取出,調準密碼打開密碼鎖,打開行李箱。

行李箱裏的東西完全暴露在阿慎和瑪依莎面前。阿慎坐在行李箱邊,擡頭問瑪依莎,“她有沒有說什麼?”

瑪依莎皺着眉頭搖搖頭,接着又想了想,再搖搖頭,困惑道,“沒有啊,她什麼都沒說。”

“你再想想,這海上她能去哪?”

“那就奇怪了……”阿慎眉頭深深地皺起來,藉着他擡起頭來,“她的潛水服和下水的裝備不見了。”

卓凡頓了頓,就往甲板上跑。暴雨如注,雨水打在他臉上,模糊了他的視線,他用手擋在自己額頭上,企圖擋開一些雨水,眯着眼睛,狹窄的視線範圍內,他看到船邊站着一個暗青色的消瘦身影,直挺挺地站在船邊。

“俞悅,俞悅……”卓凡在雨中跑地飛快,大聲喊起來。只是周遭的聲音太大,消抵了他用盡全力的喊聲。

https://ptt9.com/89044/ 俞悅站在船邊,從甲板上抓起一邊綁在穿欄杆上的強力登山繩,慢慢滑下水。

撲克臉順着繩子往下游,從浪飛水卷的海面沉入海里面,才發現海水下面的平靜。就好像全世界一齊安靜下來,滿目深藍的水,浸潤在身體周圍,柔和地渾身舒展開。

撲克臉在海水裏翻了個筋斗,仰頭看到頭頂暗淡的光照下,什麼東西正朝自己的方向游來,速度很快。他鬆開繩子,稍稍遊開一些,想避開那個快速而來的生物。當他還未來得及避開,自己的手已經被抓住。手心傳來的溫度和觸感告訴他來人是誰。

撲克臉鬆開俞悅的手,對着她指了指頭頂的海面,示意讓她下去。俞悅帶着氧氣罩,倔強地搖搖頭,繼續順着繩子往海底潛下去。

老蔣在墓頂看到有人潛下來,以爲是撲克臉,結果發現同時下來的有兩個人,仔細一看才發現除了撲克臉,俞悅也跟着下來了。他看看撲克臉,轉身把身上的登山繩解下來栓到珊瑚石上。

所有的交談都在無聲中用手勢進行。隔着氧氣罩,俞悅看着撲克臉,不自覺落下淚來,眼淚落在海水裏,立刻溶解,消散,無影無蹤。只是俞悅的情緒卻難以排解。她跟在撲克臉身後,望着撲克臉的身形和游泳姿勢,本能地跟着他找到了墓室的入口。

她知道,阿慎和老蔣曾經下過這個墓,那是在大二那年,他和老蔣第一次決定要一起下個海底墓。當時的阿慎和老蔣已經取得了潛水證,而她,才學會游泳沒多久。她在香港等了一個星期,才收到阿慎和老蔣上岸的消息。事後,阿慎沒有對她講過任何有關於墓室的事情,她也漸漸忘記了這件事。此刻,頭頂探照燈的光亮下,她跟在阿慎後面,慢慢地靠近這個巨大的,猶如沉睡中的怪獸一般的墓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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